教孩子认出自己的那杯水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，一个男人正弯着腰教他父亲怎么按那个蓝色的按钮。老人手指发抖，按了三次都没出水，儿子把着他的手又试了一遍。我端着杯子在旁边等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用饮水机，够不着出水口，老师把我抱起来，说别急，对准了再按。那时候觉得按个按钮有什么难的，后来才知道，生活里好多事都得有人教一遍。

教育最实在的样子就是这样，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不会的东西拆开，一步一步递过去。课堂上老师讲分数加减，先通分再算分子，学生在底下咬着笔帽发愣，老师就再讲一遍，换个数再讲一遍。没有谁天生会这些，都是别人费了口舌才装进脑子里的。我见过一个数学老师，为了讲清楚为什么除以一个分数要乘倒数，拿了个苹果切了四刀，切完自己吃了，学生笑完了也记住了。

可教的人未必总站在讲台上。菜市场卖鱼的大姐教新来的伙计刮鳞，手腕怎么转，刀往哪个方向走，说三遍不如做一遍给他看。伙计第一回刮破了鱼胆，大姐骂了两句，第二回就手稳了。这种教没有课本，没有考试，但管用。人一辈子要学的东西太多，学校装不下，得靠身边愿意多说一句的人。

反过来，学的人也得有点耐心。我邻居家小孩学骑车，摔了七八次，他爸在后面扶着跑得满头汗。小孩哭着说不学了，他爸也没逼他，第二天又把车推出来。后来那孩子自己蹬出去十几米，回头喊爸你看。他爸蹲在路边喘气，笑得比孩子还高兴。学东西急不得，有时候就差那一下，多试一次就过去了。

也有教不会的时候。我以前带过一个实习生，教他改稿子，标点符号该放哪儿，段落怎么分，说了四五遍他还是照原样交回来。后来我让他坐我旁边看我改一遍，他盯着屏幕看完了，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。有些人得看着别人做才能明白，光听不行。这就得教的人换个法子，不能光靠嘴。

饮水机那个老人终于按出了水，儿子帮他把杯子端稳，两人慢慢往病房走。我想起那个抱我按饮水机的老师，她大概早忘了这事。教过的东西多数时候就是这样，当时觉得平常，过后才晓得那是别人花时间递过来的。能自己按出水了，也算没白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