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嗡作响，热水键按下去，水流断断续续地注满纸杯。我端着杯子靠在墙边，刚陪家人做完康复训练，小腿还有点发酸。走廊另一头，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扶着助行器慢慢挪步，旁边跟着个年轻人，手里攥着弹力带。老人走几步就停下来喘，年轻人也不催，只是把弹力带绕在手腕上，一下一下地拉。那动作很轻，却让我想起健身房里的划船机，想起体育课上被老师喊“再拉一个”的下午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早大概就是从走路开始的。人得先站稳，再迈步，然后才谈得上跑和跳。我小时候住在厂区宿舍，楼下有块水泥地，画着歪歪扭扭的跳房子格子。放学后书包一扔，十几个人挤在那儿跳绳、踢毽子、追着跑。没人教规则，也没人计分，摔一跤膝盖蹭破皮，爬起来接着玩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锻炼，只觉得跑起来风灌进耳朵，比坐在教室里舒服。现在回想，那些疯跑的日子把骨头跑硬了，把肺活量跑大了，只是当时没人告诉你这些。

后来进了学校，体育课变成课表上的一行字。跑八百米之前，大家蹲在起跑线后面系鞋带，系了又系，恨不得把鞋带打成死结。哨声响了，前两百米还能并排跑，过了弯道就拉开距离。有人跑得脸通红，有人跑得直咳嗽，体育老师站在终点掐秒表，喊“别走，走两步”。那时候觉得体育课是折磨，现在才明白，那几分钟的喘不上气，是在给身体存本钱。存得不多，但总比不存强。

工作以后，运动变成了一件需要安排的事。下班回家换鞋，在小区里绕圈跑，或者铺开垫子跟着视频做几个动作。有时候加班到九点，想着今天算了，但换鞋的时候又觉得，跑二十分钟也比坐着强。跑完出一身汗，冲个澡，晚上睡得沉一些。体育到了这个阶段，不再有老师喊口令，也没人给你打分，全靠自己跟自己较劲。较赢了，第二天接着来；较输了，第三天再试。

医院走廊里那个老人还在走。年轻人把弹力带换成一根布带，系在老人脚踝上，让他侧着抬腿。老人抬得很慢，抬一下停两秒，年轻人就在旁边数数。数到十，换另一条腿。我喝完杯子里的水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。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又响了一声，有人按了冷水键。我往门口走，经过老人身边的时候，听见他喘着气说“再来一组”。年轻人笑了一下，说行。

走出医院大门，阳光有点晃眼。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，顺着人行道往前走。路边有个小公园，几个小孩在追一个足球，球滚到树坑里，一个小孩跑过去捡，另外两个站在原地喊他快点。我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，有个小孩踢空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，接着追。球又滚远了。我转身继续走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