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凝了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里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时四斤六两，现在长到了五斤出头。护士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，老周嘴上说好，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。保温箱一天的费用，加上各种检查、药物，新农合能报多少，自费部分又是多少。儿子在电话里说钱的事不用他操心，可老周清楚，小两口在县城供着房贷，儿媳妇产假期间工资打了折扣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存了定期的银行卡，那是他和老伴攒了六年的养老钱。

老周这代人习惯把余钱放进银行定期，哪怕利息一降再降。去年三年期定存利率还有两点几，今年再去问，已经跌到一点几了。柜台的小姑娘推荐他买理财产品，说是收益能高一些，他摆摆手没接话。隔壁村的老王前年买了某家财富公司的产品，年化八个点，头半年利息准时到账，后来连本金都取不出来。老周不懂什么叫“非标资产”，但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。他把钱分成三份，一份定存，一份买了国债，剩下一点放在活期里应急。这种笨办法跑不赢通胀，可至少本金还在。

儿子那辈人的账本完全是另一种算法。每个月工资到账，先还房贷，再扣掉车贷和物业费，剩下的才轮到吃穿用度。儿媳妇在手机上装了记账软件，月底一看，育儿支出占了大头。奶粉要买进口的，尿不湿要挑大牌的，早教课一节两百。儿子说现在养孩子跟过去不一样，别人家孩子有的，自己家也不能太寒酸。老周听着没吭声，他想说自己当年养儿子的时候，米汤和鸡蛋羹照样把人养大了。可这话咽了回去，时代不同了，消费的门槛被抬高了，年轻父母的钱包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。

医院走廊里坐着的家属都在聊钱。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，他媳妇剖腹产住院五天，账单打出来一万二，医保报完自己掏了四千多。对面一个老太太接话，说她女儿在省城生娃，光无痛分娩就多花了两千，还不给报销。老周听着，想起村里卫生所墙上贴的那张医保政策宣传单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，只知道每年缴费标准在涨，从最初的一百多涨到了现在的三百多。有人抱怨贵，可谁也不敢断缴。一场大病就能把一个家庭拖垮，这种例子在周围并不少见。

傍晚儿子来换班，带了一份外卖。老周问花了多少钱，儿子说三十几块。老周想说家里带饭多好，可看到儿子眼下的青黑，话到嘴边又改了，问够不够吃。儿子扒拉两口饭，说起公司最近在裁员，他们部门走了两个人，剩下的活分给其他人，工资没涨。老周问那怎么办，儿子说先干着呗，现在出去找工作也不容易。老周点点头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建筑队干活，有活就干，没活就回家种地，那时候没有“失业”这个说法，只有“歇着”。现在儿子歇不起，每个月固定支出摆在那里。

夜里老周坐末班公交回家，车厢里没几个人。他靠着窗，看路边商铺的灯牌一盏盏往后闪。有的店门口贴着“转让”，有的换了新招牌。他想起镇上那条老街，以前供销社、粮站、信用社都在，现在只剩信用社还在，改成了农商银行。利息越来越薄，可存钱的人还是排着队。老周觉得，财经这两个字听着大，落到普通人头上，就是保温箱一天多少钱、定存利率降了几个点、儿子公司裁了几个人。车到站了，他下车走进巷子，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，老伴还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