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了，最后一个走的阿姨弯腰拔掉音响插头，把缠在上面的红绸带一圈圈绕好。她推着小车往家走，轮子碾过地砖缝里钻出来的草叶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她拐进单元门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街头也见过类似的动作。一个阿婆收着南音社的凳子，竹椅腿磕在石板路上，声音脆生生的。那时候我刚下火车，拖着箱子找民宿，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过。旅游这种事，开头常常是狼狈的，你带着一身火车味钻进别人的日常，看什么都新鲜，连人家收摊都看得津津有味。

后来我在那个巷子口站了快二十分钟。阿婆收完凳子又去搬花盆，一盆茉莉挪到墙根底下，浇了半瓢水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看人，也不招呼谁。我举着手机想拍，又觉得不合适，就干脆蹲下来看。蹲着的时候发现石板缝里有碎瓷片，青花的，不知道哪朝哪代嵌进去的。这大概就是出门的好处，你原本只打算看个开元寺，结果蹲在路边研究起地砖来了。计划外的东西往往记得更牢。

第二天我租了辆电动车往城外骑。导航导到一条土路上，两边全是龙眼树，果子熟透了没人摘，掉在地上被车轮碾出甜腻的汁水。骑到没路了就停下来，看见一个养蜂人正在摇蜜。他让我尝了一勺，稠得拉丝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花香。我问这是什么蜜，他说是杂花，附近山上什么开就采什么。我买了两瓶塞在背包侧兜里，后来一路叮叮当当响。回家打开喝的时候，那股味道还在，像把那段土路装进了瓶子里。

再往南走，到了海边一个小镇。民宿老板给我推荐了个地方，说早上五点去最好，能看到渔船回来。我定了闹钟爬起来，天还黑着，路灯底下有只猫在翻垃圾桶。走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靠岸了，一筐一筐的鱼虾从船上递下来，地上全是水。有个大姐蹲在边上挑小杂鱼，挑完一称，十块钱。她看我站那儿发呆，抓了一把塞给我，说拿回去煮汤。我拎着那袋鱼往回走，太阳刚好从桅杆中间露出来。那天的早饭就是借民宿厨房煮的鱼汤，只放了姜和盐。

后来我慢慢发现，出门在外最舒服的时候往往不是站在景点牌子前面。有一回在县城汽车站等车，旁边一个老头在啃甘蔗，啃完一节拿刀削下一节给我。我们俩就坐在塑料椅上嚼甘蔗，谁也没说话。车来了他拍拍裤子上的渣先走了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姓什么，但那根甘蔗的甜味记得很清楚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你带着自己的习惯出门，回来的时候行李里多出些别人的习惯。有些用得上，有些用不上，但都搁在那儿了。

广场上的灯灭了一半，那个阿姨已经进了楼道。她明天还会在同一时间推着小车出来，音响里放同样的曲子。我可能还会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。然后找个周末买张车票去个没去过的地方，在陌生的街边蹲着看人收摊，或者接一把陌生人递过来的吃食。回来的时候背包重一点，脑子里多几段没头没尾的画面。下次再看见楼下阿姨收音响，说不定会想起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