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上的尊严

中午十二点半，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老周掀开饭盒盖子。铝饭盒里是隔夜的炒青菜和一块酱豆腐，他掰开馒头，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，一口一口慢慢吃。离他三米远的篮球场上，几个年轻人正打着半场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某种节拍。老周嚼着馒头，目光越过球场，落在远处跑道上一个推着婴儿车慢跑的女人身上。那女人跑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，婴儿车里的孩子挥着手，咯咯地笑。

老周年轻时也跑过。那是三十年前，他在县中学当体育代课老师，每天清晨带着学生绕操场跑十圈。后来学校裁撤体育课，他去工地搬砖，再后来进城做了清洁工。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跑四百米，是儿子小学运动会上的家长接力赛，他跑第三棒，拼了命冲过终点，蹲在地上干呕了五分钟。儿子递过来一瓶水，说爸你跑得真快。他笑了笑，没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认真跑步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起来很怪。它不教人写诗，不教人算账，但教人怎么对待自己的身体。老周现在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扫街，扫完两公里长的马路，天刚蒙蒙亮。他会在路边的单杠上拉几个引体向上，不是为了锻炼，就是习惯了。有个晨练的老头看见了，夸他身体好，他摆摆手说，这算什么，当年我能连续做五十个双杠臂屈伸。老头不信，老周也不争辩，他知道有些事只有自己信就够了。

那个推婴儿车的女人每天都会来。老周观察了她半个月，发现她总在十点半左右出现，跑三圈走一圈，反复四次。有一次婴儿哭了，她停下来哄，哄好了继续跑。老周忽然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，他也想过带儿子跑步，但那时忙着挣钱，没时间。现在儿子在城里上班，每周打一次羽毛球，拍的照片发在家庭群里，老周看了，觉得儿子打球的样子比自己跑步的样子好看。

篮球场上的年轻人散了，一个少年抱着球走到长椅边，问老周要不要一起投几个。老周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看自己的工服，又看看那双磨破的解放鞋。少年说没事，就投着玩。老周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，接过球。他站在罚球线上，深吸一口气，手腕一抖，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干净利落地进了。少年拍手叫好，老周笑了笑，把球还给少年，说该干活了。

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问你是谁。清洁工也好，白领也罢，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，腿是自己的，肺是自己的，心跳也是自己的。老周收拾好饭盒，把长椅上的碎屑拂到地上，用脚踩了踩。他推着垃圾车走向下一片区域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。身后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心跳，也像某种催促。老周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，明天中午他还会来，坐在那张长椅上，吃他的馒头和青菜，看别人跑，看别人跳，偶尔自己也投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