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公园的太极队列

晨光刚爬上梧桐树梢，公园东门那片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穿白衣的老人们缓缓抬手，动作像被风牵着的云。有人闭着眼，有人嘴唇微动数着拍子，几十个身影在薄雾里一起一伏，安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尖滚落的声音。领队的老太太六十多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她每做一个动作，身后的人就跟着转换重心，像一群默契的候鸟。队列末尾有个年轻人，动作还生涩，偶尔偷看旁边人的步伐，却没人笑话他。

打太极这件事，看起来是在锻炼身体，往深处想，其实是一种很私人的消遣。每个人心里揣着各自的心事，儿女的工作、孙辈的功课、体检报告上几个上下的箭头，可当双手抱圆、气沉丹田的时候，那些杂念就暂时被挡在了身体外面。旁边石凳上有个看报的老爷子，看一会儿报纸，抬头看一会儿队列，两样都慢悠悠的。他其实也练过几年，后来膝盖不行了，就改成看别人练，看得津津有味，仿佛那一起一落之间，也有他的一份力气。

等太阳升高一些，队列散了，人们三三两两往公园深处走。有人去凉亭下棋，棋盘摆在石桌上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急，伸手就要替人走子，被下棋的用扇子挡开。另一边，几个老太太在跳扇子舞，红绸扇子哗啦一声展开，又哗啦一声合拢，动作未必整齐，笑声倒是整齐的。这边唱京剧的吊嗓子，那边吹萨克斯的练音阶，各占一块地盘，谁也不碍着谁。公园就这么大，娱乐的花样却像万花筒，转一下一个样子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不是用来填时间的，是用来偷时间的。在太极的慢动作里，人暂时忘了自己正在老去；在棋局的厮杀里，人暂时忘了现实里的输赢；在扇子舞的节奏里，人暂时忘了腰腿的酸痛。偷来的时间虽然短，却实实在在是甜的。有个练完太极的老伯坐在长椅上擦汗，跟旁边人说，昨天他孙子教他玩手机上的打麻将游戏，他胡了一把清一色，高兴得晚上多吃了半碗饭。众人听了都笑，说那你也算赶上时髦了。他说时髦不时髦不要紧，乐呵就行。

娱乐的妙处，还在于它不需要什么理由。下棋的人未必想锻炼脑子，跳舞的人未必想减肥，唱戏的人未必想登台。就是手痒了，嗓子痒了，心里痒了，于是凑到一块儿，把时间花在看似无用的事情上。可正是这些无用的事情，把人从柴米油盐里捞出来，晾一晾，抖一抖，再放回去的时候，身上就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。公园角落有个中年人独自在练书法，地上铺着水写布，毛笔蘸了清水，一笔一划写“平常心”三个字，写完最后一个捺，前面的字已经干了，他又从头写起。旁边没人看，他也不在乎。

日头爬到头顶，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。太极队列散了，棋局收了，扇子舞的音乐停了。保洁员开始扫落叶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，像某种缓慢的节拍。明天清晨，那些人还会来，还会在同一个位置站定，抬手，转身，呼吸。娱乐就这么回事，不需要被记住，也不需要被证明，它只是在每天的这个时辰，让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出去一会儿，再轻轻接回来。就像那水写布上的字，写了就干，干了再写，可写字的人心里，已经留下了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