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，调子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，湿漉漉的柏油味混着早点摊的油烟气往鼻子里钻。那首歌我小时候听过，具体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，只记得旋律里有一种慢悠悠的劲儿。车来了，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，坐进后座。司机问我去哪儿，我说火车站。他哦了一声，说这个点路上不堵，二十分钟能到。窗外的树往后跑，洒水车已经拐进另一条街，音乐声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下轮胎碾过水渍的沙沙声。

那次出门是去一个靠海的小城，没什么名气，地图上得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。我买票的时候连地名都念不利索，售票员重复了一遍我才听清。火车晃了四个多小时，邻座的大爷一路嗑瓜子，瓜子皮掉在我鞋面上，我没吭声。到站已经是下午，出站口拉客的司机围上来，问我住不住店。我摆摆手，顺着一条坡路往下走。路边种着夹竹桃，花开得正闹，粉的白的混在一起。走了大概一刻钟，闻到咸味，就知道海不远了。

小城的海不蓝，灰扑扑的，浪也不大，一下一下往沙滩上推。沙滩上人不多，几个小孩在挖坑，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钓鱼，鱼竿支着，人打瞌睡。我把鞋脱了拎在手里，光脚踩沙子，烫得直跳。旁边有个卖冰棍的阿姨，推着自行车，后座绑个泡沫箱子。我买了两根绿豆的，一根当场吃了，另一根拿在手里化得往下滴。阿姨说这海夏天就这样，不漂亮，但凉快。我点点头，蹲下来看小孩挖坑，坑里渗出水来，他们欢呼了一声。

晚上住在一家家庭旅馆，房间在二楼，窗户对着巷子。老板娘给了我一把钥匙，铁片的，拴着红绳。巷子窄，对面人家晾的床单几乎能碰到我的窗台。夜里听见楼下有人打牌，摔牌的声音很响，夹杂着几句笑骂。我躺在床上翻手机，想查查明天去哪儿。地图上标着一个渔村，离这儿三公里，走过去也行。定了闹钟，把窗帘拉严实，床单有股肥皂味，不讨厌。

第二天走到渔村已经快中午，太阳毒得很，路上没遮没挡。渔村其实就几排房子，门口晒着渔网，腥味扑鼻。有个小码头，停着几条木船，船身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木头。我坐在码头边歇脚，一个穿胶鞋的男人过来解绳子，问我是不是来买鱼的。我说不是，就看看。他说那你来晚了，早市五点半就散了。我说五点半我还在睡觉。他笑了一下，说城里人都这样。船突突突开走了，尾气混着柴油味，水面上的油花散成一片一片的。

回程那天早上又听见洒水车，还是那首歌，还是断断续续的调子。我站在旅馆门口等老板娘退押金，她翻了半天抽屉，找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我。巷子对面有人在生炉子，烟往我这边飘。我拎着箱子往车站走，路过一个菜市场，进去转了一圈，买了两个橘子。卖橘子的老太太问我从哪儿来，我说了个地名，她没听懂，我也没再解释。橘子揣在兜里，皮有点软，估计放不久。火车上我剥了一个，酸得皱眉，另一个给了邻座的小孩，她妈让她说谢谢，她没说，抓过去就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