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刚散场，那个推着音响往回走的大姐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。她把音响捆在小推车上，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。有回我加班回来正好碰见她，她正弯腰把音响往一辆两厢车的后备箱里塞，后座放倒了一半，塞得满头汗。那车后保险杠上贴着好几道划痕，一看就是常年装东西蹭的。她关后备箱的动静特别大，整辆车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
那辆两厢车我认得，是小区里最常见的那种代步车，后排常年堆着折叠椅和矿泉水瓶。有次她音响的电源线卡在后备箱锁扣里，硬拽了半天没拽出来，最后是旁边遛狗的大爷帮她按着后备箱盖才松开的。她上车前总要先把座位调到最后，腿伸开了才拧钥匙。发动机声音挺响，怠速的时候方向盘抖得厉害，可她好像早习惯了，挂挡就走，从来不多热车。

其实小区里像她这样用车的人不少。隔壁单元的老张头，后备箱常年放着钓鱼的桶和竿包，后座脚垫上全是泥点子。他闺女总说他该换车了，老张头摆摆手说能跑就行。他那辆老捷达跑了快二十万公里，仪表盘上亮着两个黄灯，一个是发动机故障灯一个是气囊灯，他拿黑胶布给贴上了，说看着心烦。去年年检的时候尾气没过，他找街边修车铺捅了捅三元催化，又对付过去了。

修车铺的小刘跟我说过，来他这儿的车多半是这种老家伙。车主们修车有个共同点，先问多少钱，再问能不能再开两年。小刘有回拆一辆车的刹车片，磨得只剩铁板了，车主还在旁边念叨说上个月刚换的机油。小刘把旧片扔进废料桶里咣当一声，车主缩了缩脖子，最后还是掏钱换了。这些车身上多少都有点毛病，可车主们算的是另一笔账，修车钱和换车钱哪个更划算。

我自己那辆车也差不多。空调夏天不太凉，去店里问过一回，说是冷凝器脏了要拆前杠清洗。我一听工时费就犹豫了，回家拿水管从格栅往里冲了冲，居然好了不少。雨刮器刮不干净，网上买了胶条自己换，结果卡扣掰断一个，现在副驾那边刮到一半会跳。每次下雨开车我都得歪头看路，媳妇说你这车该换了，我说再等等，等孩子上小学再说。

有天早上碰见那大姐在擦车，抹布拧出来的水都是黑的。我问她这车多少年了，她说八年了，买的时候是二手，前车主开了三年。我算了算，十一年车龄，后备箱天天拉音响，减震估计早不行了。她擦完车把抹布搭在门把手上晾着，说这车再开两年吧，等闺女考上大学再说。说完拉开车门，音响又塞进后座，这次没关后备箱，用绳子把盖子跟保险杠绑一起了。车开出去的时候后备箱盖还颠了两下，绳子绷得紧紧的，像根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