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修鞋摊那把遮阳伞又支起来了

楼下修鞋摊那把遮阳伞又支起来了，蓝白条纹褪成灰白，边角磨出毛絮。老陈坐在伞下，膝盖上搭块黑皮围裙，手里攥着锥子。摊子旁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，右后轮瘪着，车主说下午要拉货，等不得。老陈不接补胎的活，可那司机递了根烟，他便起身从摊子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，里头补胎胶条、气门芯、小扳手都有。我蹲在旁边看，想起自己车里那套补胎工具买来三年没拆过封。

老陈补胎时动作很慢，先拿粉笔在轮胎侧面画个圈，再把胶条穿进锥子。他说以前修自行车多，现在修电动车多，汽车轮子他弄不了，真空胎得用扒胎机。可这条胎扎的是自攻螺丝，位置好，塞根胶条能撑到修理店。他说话时眼睛不看我，盯着轮胎上那圈白粉笔印，像在给伤口缝合。我问他一天能补几条，他摇头说没数，反正伞收了就收摊。

那把伞其实挡不了多少太阳，午后光从侧面斜进来，老陈半边胳膊晒得发红。他身后那栋楼底下有排地锁，每个锁位上停着不同颜色的车，白色最多。有个女车主每次路过都往伞下扔瓶矿泉水，老陈接住，拧开喝一口，继续低头扒胎。她开的是辆两厢车，后窗贴满卡通贴纸，轮胎总是干干净净。老陈说那姑娘心细，每回洗车都让人把轮毂刷一遍。

有次一辆黑色SUV停得离摊子太近，右前轮几乎抵住伞柄。老陈没吭声，拿锥子轻轻敲了两下轮毂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，往前挪了半米。后来那司机成了常客，换雨刮、加玻璃水都来找老陈。老陈不会修发动机，可他知道雨刮片哪个牌子耐用，知道玻璃水冬天要兑酒精。这些零碎活挣不了几块钱，但他那个铁皮盒子里总备着常用型号的螺丝和卡扣。

入秋后伞收得早了，五点半就靠墙立着。老陈说天凉了，补胎胶干得慢，得赶在露水起来前收工。那天下午有辆出租车停过来，左前轮慢撒气，司机急着交班。老陈蹲下去摸了一圈胎面，从嘴里吐出半截烟，说扎了两处，一处胶条能补，另一处在胎肩，得去店里热补。司机骂了句脏话，老陈没接话，只把补好的那处用粉笔做了个记号。

我后来路过摊子总会看一眼那把伞。伞骨断过两根，用细铁丝缠着，风大的时候整个伞面往一边歪。可老陈每天照旧支起来，底下放个马扎，旁边摆着打气筒和半盆肥皂水。有回我看见他给一辆共享单车补胎，那车胎比汽车胎薄得多，他捏着胶条的手势却和补汽车胎时一模一样。伞影落在地上，刚好盖住他脚边那摊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