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通勤者的方向盘与后座

婴儿车里那个孩子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小脸被晒得微微发红。推车的人停在路边等红灯，旁边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缓缓滑过，柴油机发出低沉的嗒嗒声。孩子没醒。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被柏油路面和车流吸收了大半。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想到，这个孩子将来大概不会记得自己第一次坐进汽车是什么感觉。但汽车会记得他。

汽车对婴儿来说是个奇怪的空间。安全座椅把他固定在后排，面朝车尾，窗外的世界向后倒退。他看到的不是前方道路，而是逐渐远去的树、电线杆、骑自行车的人。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带着汽油味和路边的尘土。他哭过，也睡着过。大人坐在前面，偶尔回头看一眼。那个被安全带绑住的姿势，比婴儿车更拘束，比怀抱更疏远。可就是在这几平方米的铁皮盒子里，他第一次有了“去别处”的体验。

后来他学会走路，学会说话，学会指着路边停着的车喊出颜色。红色、白色、黑色。他对轮子的兴趣超过了对驾驶座的兴趣。他会蹲下来看轮胎的花纹，看排气管里滴下的水。大人把他抱进驾驶座，他握住方向盘，转动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那时候他不知道方向盘连着前轮，不知道油门会让车动起来。他只是觉得那个圆环握在手里很实在，像一个大号的玩具。汽车从交通工具变成了他想象力的容器。

再大一些，他坐在后排中间，脚踩在中央扶手上，看前面两个大人吵架。车在高速上跑着，窗外的风景糊成一片。他听见“离婚”“房子”“抚养权”这些词，听不懂，但知道和这辆车有关。后来这辆车卖了。他记得买主是个戴眼镜的男人，围着车转了两圈，踢了踢轮胎，然后坐进去试了试喇叭。喇叭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。那声音太响了，比爸爸按的时候响得多。车被开走那天，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直到尾灯消失在路口。

他上中学的时候，同学里有人家里买了第二辆车。有人炫耀自动泊车，有人炫耀百公里加速。他坐过几次，觉得晕。电动车太安静了，安静到能听见后座同学嚼口香糖的声音。他还是喜欢旧车那种发动机的抖动，等红灯时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颤，像心跳。他爸换了辆二手SUV，后备箱里常年放着钓鱼竿和折叠椅。周末他们开车去郊外，他在后座睡觉，醒来时车已经停在河边，车窗上凝着水汽。他爸在外面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。

现在他自己开车了。每天早晨发动引擎，听那一声低沉的轰鸣，然后挂挡，松手刹，汇入车流。他有时会想起婴儿车里那个睡着的孩子，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被抱进安全座椅时攥紧的小拳头。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有孩子，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记得第一辆车的味道，塑料和汽油混合的气味，夏天晒热的座椅散发的皮革味。他只知道车还在路上跑，红灯停，绿灯行，一辆接一辆，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