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了，最后一个走的阿姨弯腰拔掉音响插头，拎着那块沉甸甸的黑色方盒子往家走。她走得慢，估计是跳累了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她拐进单元门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昆明翠湖边上，也见过一个拎音响的人。那是个清早，他蹲在石凳旁收线，脚边围了几只鸽子。旅游大概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广场，走到别人天天跳舞的地方，看他们怎么收场。

出门前收拾行李最磨人。我习惯把箱子摊在床上，先扔进去几件换洗衣服，再塞充电器和牙刷，最后总要在夹层里翻半天，找那本用了七八年的旧地图册。其实手机里什么都有，可翻纸页的感觉不一样。有一回在凤凰古城，我就是照着册子上的折痕找着了一家米粉店，老板认出了那页上他父亲写的字。地图册越翻越薄，胶水都开了口，但每次出门还是带上它，像带一把钥匙。

到了陌生地方，我最爱逛的是菜市场。清早的摊位摆得挤挤挨挨，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。在潮州，我蹲在一个阿婆的摊前看她剥薄壳，她顺手递给我一颗生的，说蘸点鱼露试试。那味道腥得冲鼻子，可嚼两下就回甘。旁边卖粿条的汉子一边切肉一边跟熟客聊昨晚的球赛，我一句听不懂，站在那儿听了十分钟。旅游的滋味多半不在景点里，在这些没人招呼你的日常缝隙中。

住的地方也挑得随意。有次在黔东南住进一家木楼客栈，老板娘把钥匙给我时叮嘱，晚上别开窗，山蚊子大得像蜻蜓。我偏开了条缝，结果半夜被咬醒，干脆坐起来听雨。瓦檐上的水滴滴答答落进天井，楼下有只猫叫了两声。第二天老板娘看我胳膊上的包，笑着塞给我一瓶风油精。这种小麻烦事后想起来比顺利更让人记得住。

路上遇到的人，聊几句就散，反倒容易说真话。去年在敦煌拼车，同座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师傅，他说自己每跑完一趟就带老婆孩子换个地方住三天，不去景区，就在街上走。我问那有什么意思，他想了想说，换个地方吃饭睡觉，心里那根弦就松了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旅游未必非要看什么奇观，有时候换个地方发呆，效果跟跑一千公里差不多。

我那个广场舞邻居后来碰见我，问我去云南怎么不跟团。我说自己走自在，想停就停。她撇撇嘴说那多累啊，还得自己找路。我没接话。其实各人有各人的走法，她每天傍晚在楼下跳满一个钟头，比我去过的地方都准时。旅游这事说到底没什么标准答案，有人拎着音响换座城市接着跳，有人揣本地图册专找小巷子钻。能出门，能回来，中间那几天自己觉得值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