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顺着箱盖往下淌，在电动车踏板上积了一小片。骑手把车停稳，掀开箱子取餐时，几滴雨落进了保温袋里。他骂了一句，拿袖子擦了擦。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等雨小，看他重新绑好箱子，拧油门钻进车流。那辆电动车后轮碾过水洼，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一辆停着的白色轿车门上。车主正在车里刷手机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城市里这样的画面每天都在发生，两轮和四轮共享同一条湿滑的路面，彼此嫌弃又彼此依存。

汽车在这几十年里改变了中国人对距离的理解。我小时候去一趟外婆家要换三趟公交，现在开车走高速一个半小时就到。那时候村里谁家买了桑塔纳，全村人围着看，车门关上那一声闷响被反复品味。如今车便宜了，几万块就能开回家一辆，但停车位比车还贵。小区地下车库绕三圈找不到空位，最后停在消防通道上，第二天早上发现雨刮器夹着一张罚单。车多了，路却没变宽多少，早晚高峰的高架桥变成一条巨大的停车场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

电动车和汽车的关系很微妙。骑手嫌汽车占道，司机嫌电动车乱窜。下雨天尤其明显，外卖箱上的雨水甩到后视镜上，司机摇下车窗想理论，骑手早没影了。可也有暖和的时候。去年冬天我在路口看到一辆SUV主动停下来，让一个载着小孩的电动车先过，骑车的女人冲司机点了点头。没有鸣笛，没有抢行，就那么几秒钟的事。汽车铁壳子里坐着的人，和电动车塑料壳子里坐着的人，其实都急着回家。

修车铺的老张跟我说过一句话，车这东西，七分养三分修。他蹲在一辆掀开引擎盖的朗逸前面，手指着一根皮带说，你看这个裂纹，再跑两千公里就得断。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，一天在车上待十几个小时，座椅塌了拿个靠垫垫着。老张给他换了皮带又换了机油，收钱时抹掉零头。车主扫码付款，顺手从后备箱拿出一瓶水递给老张。老张拧开喝了一口，说你这车再开两年没问题。那辆车身上全是小划痕，保险杠用扎带绑过，可发动机声音听着还挺稳。

我学车那年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脾气急，但从不骂人。他教我倒库时反复说一句话，你看后视镜，别看我。我那时候不懂，总盯着车头看，结果压了三次线。后来自己开车才明白，后视镜里那两条线比车头位置靠谱得多。教练那辆老捷达离合特别高，抬慢了熄火，抬快了也熄火，我练了整整一下午才找到那个点。下车时腿都是软的。教练递过来一瓶水说，开车就是个熟练活，别怕。那辆捷达的副驾脚垫上全是学员踩出来的坑。

现在路上跑的电动车越来越多了，绿牌车安静地滑过去，只有胎噪。我邻居买了一辆，每天晚上从窗户甩一根线下来充电，线从五楼垂到一楼，风吹过来晃一晃。他说一个月电费不到两百块，比加油省多了。可上个月他跑了一趟长途，在服务区排了四十分钟队等充电桩，回来就把那根线收了，说再买辆油车备着。车库里那辆绿牌车安安静静停着，车顶上落了一层灰。他媳妇每天开着它接送孩子，来回十公里，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