婴儿车里的屏幕，与醒来的世界

婴儿车在梧桐树影下停着，孩子睡得很沉。年轻的母亲低头看手机，拇指划过一块发亮的玻璃。街对面，无人驾驶的清扫车正沿着路缘缓缓滑过，轮胎碾过落叶时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那辆小车自己拐了个弯，停在了垃圾桶旁边，机械臂伸出来，准确地抓起了掉在外面的纸杯。

孩子翻了个身，但没有醒。母亲把手机放进包里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一家便利店时，自动门无声地滑开，冷气扑出来，货架上的电子价签正跳动着新的数字。她没进去，只是经过。店里没有人，只有一台机器在补货，它把一箱牛奶搬上货架，动作比人还轻。母亲觉得那东西有点像一个巨大的玩具，但说不上是好玩还是可怕。
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家里有一台老式电视，要按按钮换频道，按一下咔哒一声。现在孩子长大了，大概不会知道什么是按钮，他只会对着空气说话，让某个声音替他开灯、关窗帘、放一首摇篮曲。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她只知道，孩子睡觉的时候，她可以不用一直盯着他，因为婴儿床边的监视器会把他的呼吸变成一条平稳的曲线，显示在她手机的屏幕上。

走到公园门口，一个外卖机器人迎面而来，顶着小轮子，背上驮着一袋热汤面。它在她面前停下来，判断了一下路径，然后绕了个弯走了。母亲看着它的背影，忽然想到自己昨天在网上买的一本书，也是由一个机器人送来的。它敲了门，等她把包裹拿进去，才转身离开。她没有跟它说谢谢，它也不需要。

孩子醒了，开始小声哼哼。母亲蹲下来，从车底拿出一个奶瓶，奶瓶的保温套上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，显示着温度，刚好是四十度。她把奶嘴递到孩子嘴边，孩子立刻安静下来，用力地吸着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手背上，暖洋洋的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些机器其实都不算什么，它们只是替人跑腿、替人算数、替人记事的工具，真正难的，还是眼前这个小小的、温热的、会哭会笑的生命。

她站起身，推着车继续走。远处有一栋大楼正在施工，塔吊的驾驶室里空无一人，机器自己在转。她看了几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看见孩子又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一滴奶。她把那滴奶轻轻擦掉，推着车慢慢走回家。路边的灯杆上，传感器正记录着车流和人流，数据被送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她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到家以后，要把孩子抱出来，放到床上，然后给自己烧一壶水，泡一杯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