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走两步歇一步。挂号、缴费、取药，楼上楼下跑了三趟，他喘得厉害，我也不敢催。旁边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正扶着他妈往电梯口挪，老太太腿脚不好，嘴里念叨着“没事没事”，可脚底下明显发虚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我爸年轻时可是厂里篮球队的，能跑能跳，现在连上三楼都费劲。

我爸那会儿打球没什么正经装备，回力鞋磨穿了底才舍得换。下了班不回家，先到厂区水泥地上打半场，夏天光着膀子，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我妈老嫌他回家太晚，他就嘿嘿笑，说再投十个球。后来厂队解散了，球友各奔东西，他的运动量从每周三场变成一年三场，再后来就只剩看电视里的比赛。我小时候跟他去球场，他教我三步上篮，我老走步，他也不急，一遍遍示范，嘴里念叨“一大二小”。那会儿他膝盖还好好的。

现在轮到我带他去康复科做理疗，大夫说膝盖磨损得厉害，建议少爬楼、多游泳。我爸一听游泳就摆手，说池子里水凉，嫌麻烦。我知道他是怕花钱，也怕自己游不动丢人。其实小区旁边那个健身中心有温水泳池，年卡也不算贵，我偷偷去问过。后来我换了个说法，说我想学游泳，让他陪我去，顺便帮我看看动作对不对。他犹豫了两天，答应了。

第一次下水他只在浅水区走了几个来回，手扶着池边，不敢松开。我在旁边瞎扑腾，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指点，说腿要放松，别跟棍子似的。慢慢地他开始试着漂起来，蛙泳蹬腿的动作还记得，就是换气费劲，游个十几米就得站住喘半天。旁边泳道有个老爷子，看着七十多了，自由泳一趟接一趟，我爸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。上岸的时候他说，下回还来。

现在我每周陪他去两次，游完在更衣室冲个澡，出来他脸色比进去时好看多了。回家路上经过以前那个厂区，早拆了盖成商场，水泥球场连影子都没了。他偶尔提两句当年的事，说谁谁投篮准，谁谁跑得快，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我也不接话，就听着。上周他忽然说，游完泳膝盖好像没那么僵了，我说那咱就坚持去。他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昨天在泳池碰见那个老爷子，我爸主动跟人搭话，问人家游了多少年。老爷子说退休后才学的，之前膝盖做过手术，大夫让游。我爸听完没吭声，下水后多游了两趟。我在池边看着，他换气还是不太顺，但蹬腿比上回有力了。回家路上他跟我说，要不咱也买个那种防滑的拖鞋，池边地砖太光。我说行，网上看看。他嗯了一声，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。